关志雄个人主页: “实事求是”专栏

“实事求是”迎来25周年
——我与中国经济同行的轨迹

关 志雄
经济产业研究所 顾问研究员
野村资本市场研究所 首席研究员

  2001年9月,我在经济产业研究所(RIETI)网站上开始连载“实事求是”专栏。时光飞逝,今年正好迎来25周年这一值得纪念的时刻。

  “实事求是”是邓小平经常使用的一个词,意指以事实为基础追求真理。专栏创办之初,中国经济在推进改革开放的背景下持续保持高速增长;在日本,“中国威胁论”和“中国崩溃论”交织并存,充斥着情绪化的讨论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我认为有必要提供一个不受主观印象左右、传递中国经济真实面貌的平台。因此,我将这一词作为专栏标题,尝试以理论和实证为基础,冷静地解读中国经济。

  在这四分之一个世纪里,中国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2001年加入WTO后,中国作为“世界工厂”迅速崛起,2010年GDP超过日本,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。此后,受劳动力减少、国有企业改革停滞等因素影响,增速逐渐放缓。2021年以来房地产泡沫破裂,又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。再加上中美对立不断升级带来的地缘政治压力,中国经济面临着“内忧外患”。为打破这一局面,中国在扩大内需的同时,也试图通过推动“新质生产力”,实现向“创新型大国”的转型。本专栏一直以实时记录的方式,描绘着这一历史进程。

  与此同时,中日关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。2001年至2025年间,中国GDP和人均GDP分别由日本的三成提高到4.4倍、由约3%提高到接近四成。随着这种快速追赶,两国的产业结构也从互补关系转向竞争关系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,中国已超越日本,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出口国。展望中日关系,充分认识两国经济实力对比已经发生的变化,变得愈发重要。

  本专栏一直采用具有一贯性的分析框架,即:在短期景气分析中重视需求因素,在中期潜在增长率分析中重视供给因素,在长期经济发展分析中重视制度因素,形成三层结构。

  在短期景气分析方面,主要关注需求波动。除了检验雷曼危机后刺激政策的效果外,我还指出,2021年以来房地产泡沫破裂后,企业、家庭、金融机构和政府各部门都被迫进行资产负债表调整,因此经济低迷可能长期化。

  在中期潜在增长率分析方面,关注劳动力、资本投入、全要素生产率(TFP)等供给因素。尤其是在2010年代前半期,我较早指出中国经济放缓并非单纯的周期性波动,而是潜在增长率下降,并主张需要将推动增长的模式从要素投入型转变为生产率提升型。

  在长期经济发展分析方面,关注法治、产权保护、所有制改革和市场化改革等制度因素,并持续讨论意识形态和既得利益如何成为这些改革的制约因素,以及中国是否可能陷入“体制转型陷阱”。

  此外,作为贯穿这三个时间维度的共同视角,我一直重视政治因素与地缘政治背景。例如,在中国,国有企业私有化之所以困难,是因为这触及社会主义体制的根本原则——生产资料公有制。同样,近年来的中美关系,既可理解为源于意识形态和体制差异的对立,也可理解为以先进半导体出口管制为典型的安全竞争。

  另一个重要视角,是从日本的历史经验中汲取教训。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的日美贸易摩擦,以及随后日本泡沫经济的破裂和由此引发的长期停滞,这些历史演变过程,以及日本采取的相应政策,都为分析中国经济提供了重要启示。

  基于这套分析框架,我也持续提出经济预测和政策建议。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我相信,提供有助于规避风险和解决问题的信息,才是经济学家的真正使命。

  在预测方面,我较早判断出中国GDP超越日本的时间。我还从2010年代初开始指出,中国农村剩余劳动力正在枯竭,即刘易斯转折点到来,并由此导致潜在增长率呈趋势性下降。此外,我持续警示对房地产部门过度依赖和债务膨胀的风险,并预见到2021年后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及其后遗症。我也较早判断中美对立将长期化,并率先讨论了脱钩风险。

  在政策建议方面,始终主张深化市场机制改革、加快国有企业改革。近年来,尤其强调,充分激发民营企业活力是发展“新质生产力”的前提,并对“国进民退”趋势表示担忧。此外,关于人民币改革,我主张从固定汇率制转向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,并逐步开放资本账户,同时探讨了为扩大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的作用所需的条件。同时,将提升居民消费水平定位为推动经济增长模式从出口、投资依赖型转向内需主导型的关键,并提出了相应的财政和社会保障政策改革建议。

  本专栏不仅刊载于RIETI的日文网站,还被译成中文和英文,在海内外广泛传播,受到读者的关注。此外,围绕专栏内容开展的深入研究,也促成了多部著作的出版,包括中文版《做好中国自己的事——“中国威胁论”引发的思考》和《中国经济新常态》,以及日文版《为日本人而写的中国经济再入门》、《共存共荣的日中经济》、《中国第一》《中国·两个陷阱》、《未完成的人民币改革》等。

  对我而言,在瞬息万变的经济形势中实时分析,在有限信息下判断趋势并思考对策,既是一项挑战,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。能够在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里持续开展这些研究并进行传播,离不开各位读者在过去四分之一世纪里对本专栏的阅读与支持。借此机会,我谨再次致以诚挚的谢意。

  “实事求是”这一初衷至今未变。迄今,我亲历了中国经济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,在多元的信息环境和人际网络的助益下,始终立足事实、追求真理,不断开展探索。今后,我也希望尽可能继续走下去。

2026年9月18日登载